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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繁华:“称呼”与现代生活政治 ——评肖勤《你的名字》
来源:《民族文学》 | 孟繁华  2021年01月13日09:01
关键词:称呼 肖勤

肖勤是当下小说创作的有生力量。她以《丹砂》一举成名并获第十届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中篇小说《暖》《我叫玛丽莲》《潘朵拉》《亲爱的树》《去巴林找一棵树》以及短篇小说《霜晨月》《丹砂的味道》等,无论题材还是人物,无论故事还是语言,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评论界有很好的评价。《你的名字》是肖勤新近创作的一部中篇小说。如果只看这“中性”色彩的题目,我们不会知道这是一部怎样的小说。但读过之后,我们为这貌不惊人的题目后面蕴含的巨大欲望和权力内容深感震惊,这是一部通过极小的切口开掘出丰富社会生活内容的小说,是一部敢于正视生活矛盾,敢于正视世道人心的小说,是一部正面展开的人性与社会批判的小说,同时也是一部深怀悲悯和反省、忏悔意识的小说。

冯愉快是最先出场的人物。表面上他很光鲜,穿制服,在审讯砍人的滚月光。但这是假象。这是一生都不得志的人,是一个少年时代就充满了创伤记忆的人。他生性软弱,知子莫若母,他娘曾说:你说他不敢动刀子吧,前天张二娘杀个鸡,他一边哆嗦一边使劲往前凑,一双眼白花花黑森森,死盯着那血和刀子,牙齿还磨得霍霍响。我把他往前掇,想让他多看练胆吧,结果他跟个炸毛鸡似的,呜啦啦地叫着跑了,从巷子这头窜到那头,像啥,像个——奔跑的哨子——这话是百里那孩子说的,百里那孩子有文化,你听听人家这味道。母亲对人家孩子袁百里的艳羡以及对自家孩子冯愉快的不满溢于言表。自从有了袁百里,冯愉快就没有过好日子。冯愉快在水巷子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隔壁院子家的袁百里”像巷子墙壁晨昏交替的阴影一样始终笼罩着他,早上上学,阴影从左边压过来,下午放学,阴影从右边压过来。童年的创伤记忆挥之难去。冯愉快有爱好,按说应该是文学青年,他写《众生录》,经常将类似“一碗中药,征服江湖”的句子塞到里面,其志向才能可见一斑。数年后,当冯愉快勉强凭着一首《警察赞歌》,终于“在这凉薄的世界”里找到一份派出所协勤的活儿时,袁百里早已衣锦还乡,在县城最招人红眼的财政局上班了。而此时的冯愉快却“活得像一截猪下水”。

在家里,提到冯愉快,杀猪的爹都“一脸鄙弃”,而老婆黄曼经常在吵架时将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摔打过来。冯愉快无论单位还是家里,比“多余的人”的地位还要低下,他没有尊严不受待见,几乎就是“一桶泔水”。在冯愉快看来,“自己之所以成为一桶泔水,都是因为‘隔壁院子的袁百里’,当年以他的语文成绩,亲爱的亲人和老师们再鼓励一下,学文科走个二本,应该不是大问题。可是杀猪匠老把他塞在袁百里的影子下面,让他受潮生霉发馊。若不是袁百里,协警冯愉快至少也是中学语文冯老师。”但命运没有这样安排,于是人生便有了不同的况味——

那年端午节,天漏了个洞,涨端阳水,冯愉快左手撑着一把完全顶不住雨水的尼龙伞,右手提着几大袋菜,全身湿透,手指也勒得发僵,路边站了好半天,一个车也打不到。正淋得打喷嚏,袁百里的车过来了,且从他旁边缓慢掉头。袁百里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路边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眼神漠然——他已经不记得冯愉快了。

冯愉快本来想和他对上眼神之后骂他一句,就一句——你个狗日的,原本我是可以考上大学的,是你他妈莫名其妙冒出来,把老子摔翻,变成今天的猪下水。

可是他没想到,袁百里看过来的眼神完全是无障碍穿透性的——他心心念念天天惦记的人,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这就是目中无人。难怪冯愉快感到窝囊或憋屈,“明明是两个人的战场,却只有他一个人在辛苦厮杀。”肖勤的锐利,就是在比较中写出了人的巨大差异性:“胜利者”,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遍长安花;“失意者”,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小说写到这里,“你的名字”第一次隐约被触及。这个触及是以“忽略”和“抹掉”的方式呈现的。或者说,袁百里对冯愉快这个名字不屑一顾,不值一提,这就是“成功者”的趾高气扬。此时冯愉快的心破碎到怎样的程度可想而知。于是,冯愉快就将千仇万恨集袁百里一身。当新县城晃格里广场舞播放“我爱晃格里,你在蓝天下,你在白云里”时,冯愉快嘴里哼唱的却是“我爱袁百里,一刀捅肩上,一刀捅腰里”。如果冯愉快的命运仅仅如此,他卑微可怜的一生太让人同情了。同样,如果肖勤仅仅写了这样一个弱者的形象,我们也不至于对冯愉快兴致盎然。关键是肖勤写出了冯愉快人性中更复杂的一面,也就是冯愉快人性深处难以察觉或少有机会表现的一面。这既是小说开篇时——冯愉快审问滚月光的场景。当时冯愉快觉得当警察就是好,人进了派出所,管你有事没事,我用什么样的态度跟你说话都可以,但你不能什么都可以。于是,冯愉快今晚的心情不错,“平头哥袁百里被人砍——联想到不可一世的袁百里被人追着砍时惊恐、猥琐或者狼狈的样子,冯愉快的大脑就不可抑制地分泌出一大堆多巴胺,让他忍不住想笑,眼角、嘴角,板着板着就弯上去了,仿佛他并不是在派出所调查一个叫滚月光的男人,而是在某个小巷子里调戏良家妇女。”这时的冯愉快,已然不是那个卑微、猥琐、低人一等的冯愉快了。这是一个小人得志的形象,有了些许权力就百倍放大,然后肆无忌惮地蹂躏没有还手之力的滚月光。其实,这时的冯愉快还只是一个“协警”,他应该没有审问滚月光的权力。但他也穿着一身制服,他是通过“权力寻租”的方式惩戒滚月光的,本质上是违法的。这时的冯愉快,和已经当上局长的趾高气扬的袁百里,对权力的理解有什么区别吗?在日常生活里,他吃早点不付钱,审讯滚月光时,随意地用脚抹死一只蚂蚁,这当然是个隐喻。写出冯愉快人性深处不经意流露的“恶”,才是肖勤的过人之处。一个“日天的架势、拉稀的胆”的人物形象活色生香地跃然纸上。

滚月光来自枫叶寨。寨里出来的男人个个都蓄着跟滚月光一样的发型,整个脑袋剃得光溜溜的,只剩头顶一撮,蓄得很长,绾成棍状立在头上。哪怕是到了火星水星,这发型没得变。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滚月光发型怪异,但他是一个中规中矩的老实人。在寨子女婿黄大嘴的鼓动下,到新县城晃格里打工淘金。黄大嘴像所有进城的农民工隐喻一样,对滚月光说:“什么时候,你把自己变成这种树,扎根在县城里,崽,你就成功了!”这几乎成为一个目标,一个信念。“滚月光在工地上先是挑灰浆,然后拌沙,慢慢学会了砖工和瓦工,也学会了扎钢筋,读过高中的滚月光,学什么都快,人又敦实,黄大嘴满意,让他管材料,每天钢筋用多少、水泥用几包,滚月光一笔笔记着,绝不含糊,给黄大嘴节省了不少钱。他本来就是从打下手做起来的,门儿清,骗不了他。日子长了,黄大嘴待看滚月光就有点当儿子看了。”几年之后滚月光出师当了包工头,说是包工头,其实滚月光还是跟着师傅在干,原因是滚月光拿不到工程单子。尽管黄大嘴对滚月光很好,但滚月光心里终究有个坎,“总觉得要翻过去了,才算了了愿,这个坎就是‘乙方’。他想这辈子真正做一回乙方,像师傅那样,在正经八百的仪式上,和甲方签一回合同。”黄大嘴终于给了滚月光一次机会,“滚月光第一次坐在乙方的签约席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是小说第二次触及名字。滚月光名字的价值第一次得到了正大的体现。抢险应急路硬化工程设计是五米五,滚月光修成了六米宽。滚月光一战成名,县里有应急工程都找这个“六米宽”。“几年下来,滚月光在县城买起了房子车子。”滚月光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心气和欲望也随之膨胀起来。一个偶然机会,滚月光吃饭时遇到了一个叫老包的人,本事极大。他介绍给滚月光一个大工程,也是一个BT工程。就是乙方先垫资建,政府再按约定时间和比例回购。但新县城这些年负债累累,到处都是窟窿眼。搞BT,部门说得好听,但到了约定回购期时部门拿不出钱,你没有任何办法。老包之所以找滚月光,是因为他“人厚道、讲质量,其他的人,我不放心”。老包信誓旦旦地承诺后面的事情,滚月光思忖再三答应了。签约仪式在县政府铺着红牡丹图案地毯的会见厅进行,他和分管副县长喝了签约酒,他不知道所谓签约酒只是表示个意思,昂起头就把大半杯红酒全干了下去——

副县长抿一口,慢吞吞地说,滚总的确是个老实人。

滚月光红着脸说,罗县长,您叫我月光吧。

副县长不露声色地微微笑,哦,月总。

却不肯叫月光。

这是小说又一次触及名字。副县长称滚月光“滚总”,滚月光觉得不妥,希望县长称他“月光”,县长却改成“月总”。我们知道,名字,是个体与群体其他成员表达差异的符号。通过这个符号的称谓和变化,可以了解不同的场合以及身份、地位和亲疏关系。因此,“称呼”是生活政治的一种表意形式。在现代人际交往中,选择正确、适当的称呼,反映着自身的教养、对对方尊敬的程度,甚至还体现着双方关系发展所达到的程度和社会风尚。作家须一瓜在小说《智齿阻生》中有这样一个情节:一个人打电话称对方为“老大”,被叫“老大”的人自己也清楚,无论黑道白道他都不是什么“老大”。可是对方这么叫,他从来没有制止过。这个称呼,有一点戏谑又透着一些尊崇,模模糊糊地让人感觉好像有多少马仔供自己驱使。因此,对称呼的选择,隐含了称呼者对对方的态度和情感。就像袁百里的第二任夫人不愿意滚月光叫自己的孩子“小宝贝儿”,要叫大名袁千,是因为她不愿意和滚月光这样的人搞得太亲密。同理,副县长如果叫了“月光”,他会觉得抬高了“月总”而矮化了自己。在权力关系中,“平等”是下对上的可遇不可求,也是上对下的恩赐施舍。因此,称呼作为现代生活政治,本质是等级、身份的表征。用普通话说:你要知道你是谁。

选定了日子杀了大红公鸡放了鞭炮搞了开工仪式。滚月光把六十万咨询顾问费打给了老包后,又忙了半个多月,突然想起该请包总吃顿饭,以后和政府谈回购款时还得靠老包呢,于是喜盈盈打过去,结果,那个来自县长湖北老家的手机号关机了。

从此后,滚月光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老包“进去了”,他要不到工程款,险些戴上“合伙骗取政府项目”的帽子,老包的话是假的,可合同是真的,按期完成工程是不能含糊的,借的高利贷是要还的。滚月光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这时,县长召集项目经理会,滚月光以为会柳暗花明,结果是任何问题没解决,分文没有。县长冠冕堂皇地说要“审计后”才能付款,滚月光的工程没有审计,滚月光“这才发现,最后一丝希望原来一直就不曾存在过”。审计归袁百里管,袁百里却永远有借口不给审计。袁百里只要滚月光为他接送客人,接送孩子上下学,装修“亲戚家”的毛坯房。“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袁百里那儿玩捏着的一只小鸡,袁百里嘻嘻看着他挣扎,全世界也都嘻嘻嘻笑着看他的挣扎。”可怜的滚月光在袁百里那里什么也没有得到,几乎被逼到绝路的时候,袁百里还要栽赃陷害他砍了自己。如果不是冯愉快有大量证据拿在手里,滚月光的审计不知是何年何月。滚月光的遭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苦不堪言大概说的就是滚月光的命运了。

在病房门口,袁百里终于咬牙切齿地喊出了冯愉快的名字。他一直认识冯愉快,但他就是佯装不知。小说的逻辑就是“恶有恶报”,袁百里终于败在了“无名小卒”手下,只因为他心有大恶。季羡林先生说过,坏人不能变好只能变老。因为坏人不会反省自己。袁百里从来没有反省过自己,他确实是坏人。但冯愉快不是坏人,他还没有条件成为坏人,他和滚月光说:

你恨袁百里是有道理的,袁百里太恶毒,但你一直砍不下去,因为你善良,直到为了小青眼。我也恨袁百里,可我当年恨他其实是没有道理的——那时候大家都在念高中,人家只是比我优秀而已,我恨他完全是因为我他妈心眼狭隘。后来这么多年跟踪他、窥探他,纯属变态——总而言之,我是个卑鄙的人。我拿着他那么多证据,但我实在找不到一个高尚的理由来为人民除害,包括什么反腐——因为我自己心里头清楚,那些只是借口,我心里住着的是个猥琐小人冯愉快。直到今天,为了你,我拿出来了,也放下了,他妈的,几十年,不容易啊。堵得慌着呢。

冯愉快的反省和忏悔,表明他只是一个卑微的人,生活中谁没有卑微过呢?但冯愉快有反省自己的愿望和能力。《你的名字》最值得称道的,是写了不同的人物和场域。冯愉快、滚月光、袁百里,三个人物,性格迥异,但过目难忘。通过名字——日常生活的身份政治,将当下的世风、人心写得风生水起活色生香;小说写了底层打工者群体,写了村寨,更写了基层拥有公权力的场域,这个场域几乎就是江湖。这些人总是振振有词信誓旦旦,冠冕堂皇中隐含的是潜规则,打太极,搪塞,推诿,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滚月光的不幸就是因为他膨胀的欲望与这个场域关系过于密切。人之所以不能控制自己,就是因为膨胀的欲望身不由己,无论权力还是金钱。

这是一篇雅俗共赏,既好看,又有力量的小说。它写了社会的不公,生活的沉重,写了权力的傲慢和欲望的膨胀,但它不是深陷绝望无路可走的小说,虽然没有义薄云天,但它是有情有义的小说,特别是底层人的诚恳、质朴。这缘于生活的观念比思想观念更有力量,思想观念如旋转木马不日更新,而生活观念如长江大河亘古不变。人间的情和义,一如那新年绽放的烟花,“只要闪烁过,它就一直在”。